我的一个酒鬼朋友

2018-02-16 09:39:45 米拓 685

近十年来的除夕,老高,独自一人。在香港。

 

这段日子里,香港淅沥下了好几天的雨。一夜多梦睡到晌午。打开音响放了The Weeping Meadow的原声碟去洗脸,黑眼圈越来越深,不管每天睡多长时间依旧觉得困。点了一支香,房间里有种雨水和冷气交替的气味,在这个房间整整呆了一年,白天厌倦夜里不舍。喝茶喝到一半,音乐戛然而止,听见窗外的雨,下得很着急,传到耳朵里又变慢了。屋子里光线黯淡,老高不愿开灯。便窝在床上,抽着烟,看王家卫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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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角镜头下,凌厉与细碎相交错。冷调的画面和独白,颇具几分玩味。

 

平明将至,灯火逐降。就这样,分不清昼夜的熬到凌晨三点。

 

然后沏一杯茶,再点一根烟。开始第二天的工作。

 

这是一年里每一天的寡淡。


生活终归是生活,总要有分界的。人一旦闲下来,心思便会不分巨细的铺张开来。

 

今年开始,老高的烟瘾尤其大。

 

那段时间整天活在无限循环的强压之下,老高习惯性地开始无休止的抽烟。

 

我每回看见老高就骂:你他妈可少抽点吧。

 

老高就笑笑,上去拍了我一肩膀。然后继续,嘴里边叼着烟,手边敲着键盘。

 

尽管也知道,根本毫无意义,还有害健康。

但好像如是做了,就会安心很多。


我第一次遇见老高是在一个深夜大排档里。大排档似乎总是那么有趣。光影喧闹间,一碟小菜,几瓶啤酒,便可以将失心与不堪流放。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穿着破旧的皮衣,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不停地喝酒。酒过微醺,情绪点染。


他眯着眼,端起了酒杯莫名地敬我,喊声地说道:“我这种酒鬼,哪天就应该开个小酒馆。没有几个客人,反倒自己终日像个酒腻子,身不离桌。哪次酩酊去盛酒时一不小心跌入大酒缸,窒息溺亡,就这样终结一生。待年过之后,择个初七的日子,尸体同酒缸一并被佣人扔在长门外。行人绕过,风吹大雪,彻头彻尾的烂人僵死在长街上。”


邻座纷纷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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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是个挺矫情的神经病,可又无可奈何的觉得这个神经病挺有趣。

 

香港骤雨。成全了整个界区的潮湿感。雨淋窗框,隔着透白玻璃拍打人心地清凉。下午得闲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天色已是全黑,满满的失落感。床头柜上烟蒂躺尸在一沓烟灰中,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老高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晚风相惜,雨仍未停。入眼一片黑夜依旧车水马龙。霓虹街灯该都很热,可是好冷。

 

清晨六点,老高接到我打来的电话,我告诉他,北京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感冒了。

 

老高说,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将近除夕就开始无故的慌张。许是一岁告终工作尚无长进,许是还没来得及开始就潦草收尾。

 

一年又一年,打马过场。

 

他给我讲,这些年一个人在外打拼,无言倾诉。对故人过往多么不舍。

我只是告诉他,要学会放下。

 

“慢慢吃,慢慢喝。月白风清好过河。”

 

挂掉电话老高去楼下吃了碗粥,伴着小吃店玻璃窗户外呼啸而来的车鸣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乡的人步履轻盈,温婉可近。日光线穿过枝桠斜照在睡席一隅,如饮温水。茶足饭饱后,门前围坐几人谈笑风生。回来后打扫了空大的房间。鞋子放归原处,衬衣折叠整齐。你看这年复一年,又是好时光。


这段日子,老高竟然真的开始听着我的话,试着戒烟。

 

难受的时候,就跑去健身房。出点汗,乏了累了也就不顾及那么多了。

 

学着自己做饭,最近学会的菜肴是东坡肉。他告诉我说,跟人相处越久,就越喜欢食物。食物可真好,保质期都是有定数的。说是半年就是半年,绝对不会两个月就过期。人就不一样了,昨天还说着天长地久,因为一句话,一个表情,今天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甚至不愿意好好说一句再见。

 

他试着把头发剪到最短。空闲了便出来一个人去大排档点上一些烤串,喝点酒,把心事放宽。


去买了盆植栽。老高明知是没时间照顾的,但安放在房间里,就总觉得多了几分生机。


床头的那个老式挂钟,也还在不停地敲打着。似乎每一下都在昭告着老高岁末将息。


又是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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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万物,夏尽温窗。秋月收食,冬来雪上。

转眼间,四季如是,又轮回了一遍。


白先勇老先生在讲《红楼梦》时说:“我们每个人都在红尘里面历劫。”

 

是啊。人生终究不是电影,一句“十年后”,就可以让所有的一切尘土相归。

它更像一个让你溃不成军的过程。

你捱得过千万苦楚,才能体味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最近一次和老高联系是他告诉我,他将要离开香港回到苏州。

苏州是老高的故乡,说实话,老高一米八几的大个,操着一口的北方粗狂音,让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一个骨子里留着吴侬软语血液的人。

 

“我曾以为会在这里很久很久,久到望不到边际。

而现在忽然要离开这里,心里总好像缺了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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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欣慰的告诉他,挺好的,你近十年没回去了。

老高和我说,香港这座城市,多车马灯红,每天有无数的情节在上演。或微小,或庞大。或短促,或冗长。他告别了太多人,有失业垂败的年轻人,有短暂驻足的旅客。


大家为了各式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但谁也不会把它当成最终的归宿。

我在这里,得到了又失去。

我之于香港,大概什么也不是。

香港之于我,有太多跟离别有关的故事了。

而现在,终于轮到了我。


在这个高速运转的城市里,我终究也只能成为它毫无意义的一粒灰尘。

若再见,我也只能是以游客的身份对它问一句安好,仅此而已。虽然我不知道,何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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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尽如此,我只好故作欢快地调侃着老高,“对于即将要回到你离开十年的故里,这位大哥,你有什么想说的。”

老高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在哪里,爱过一个姑娘,可惜她不爱我,瞧都不瞧我一眼。

我说那可真难受。


老高却不以为然,爱人可一直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让你不开心的成分是你的欲望。 在那段日子里算的上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可惜后来那姑娘英年早婚,我南上香港。就再也没了联系,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没别的认识的人了。

 

我说,过去的,那便让它过去吧。

老高说,是,都过去了。近来我闭上眼睛,满目只几家灯火,晚风扶着月色。忽念起来时路的苍野荒原,皑皑积雪。窗外似是童年时数过的星河,小巷拐角那丛草木里居住的萤火虫,故乡荒草丛生的老房子,今晚都要在梦里见了。

 

快新年了吧。老高突然冷不丁地问我。

我说是,又一年要过去了。

新春快乐。

我说,是,你也一样,新春快乐。

 

后来我便没了老高的消息,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应该是好的,那个穿着破旧皮衣身上带着海水气息的男子,像是一场巨大的海啸,突然出现又突然谢幕。


很想喝上一壶酒,酒过三巡,头昏脑涨。恍惚间我又看见老高,他远远地走来,手上拿着刚开的红酒,对着我大声喊“嗨,兄弟,喝个酒吧。”


“好啊,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这是故事,是生活,也是下酒菜。

酒微菜薄,吃不饱,只能暖暖心。

下一味,在煮,抱着酒杯,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