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一杯竹叶青,最令人回味的,还是父亲的那份醉意|品读

2018-02-27 07:02:12 米拓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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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间补丁般的青灰瓦房,参差在鹅卵石铺砌的街道两旁,瓦檐低低的,半遮半掩着街面,那是乡间的小街。


每逢场天,热闹的小街总少不了父亲。假如没有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在瓦檐下晃荡,小街白酒的销量就会锐减。其实,对于父亲和他的酒友们来说,小街仅仅是一个多余的装饰,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只要三五家小店就足够了。甚至小店也可以略去,只要那么三五只酒坛,就足以度过一个惬意的场天。而父亲熟谙小街的每一只酒坛子,如同熟谙家中腌酸菜的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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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笠般低垂的瓦檐下,凸出一尺见方的柜台,打开几块活动的木板,现出货物稀疏蒙着尘灰的货架,货架旁边必定是一只醒目的酒缸。陶质的坛身如罗汉肚一般阔大,涂着亮晃晃的釉彩,照得见人影。颜色一律赭红,很有些岁月了。坛口很小,黑幽幽地诱人,一旦敞开盖子,浓郁的酒香就会逸出来,飘散在狭长的小街。


店主麻利地把一个古旧的竹筒氽下坛去,“咕咚”一声闷响,一筒酒便倒进土碗,碗沿壁翻起缤纷的酒花。父亲和他那些穿围腰的酒友们早就眼巴巴地等在柜前,急切地端起碗来,胀起青筋凸露的脖子,喉结一上一下蠕动,“咕噜咕噜”凉水一般喝下去,三四两酒并不取口,末了碗底朝天,一滴不流,以示喝干,十分的简洁与干脆。每场如此,父亲从街头喝到街尾,从日上三竿喝到黄昏,竟喝出些名气来,成了小街的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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斤把酒下肚,才渐渐上脸。父亲铁灰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黯淡的目光变得明亮而有神,舌头转动得虽然迟钝,音节不太连贯,话却多起来。而一直尾随在他屁股后边的我,才在这时不失时机地提出上街的最大愿望:一角钱的豌豆糖。父亲总是欣然从他的对襟衣里艰难地抠出一两张油腻而起皱的角票递进柜台。


当夕阳已经退上瓦脊,行人只剩三两个,小贩早已收摊,店子也开始上门板的时候,父亲和他的酒友们才朦胧地记起似乎应该回家了,这才怏怏然然离开小街。一群人穿出场口,步履忽左忽右歪歪斜斜飘忽不定,极像画上的仙人。还要唱起山歌,虽然粗犷,却也有韵。夕阳把父亲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折叠着,晃荡在河对岸的山上。


我感到有趣极了,便亦步亦趋,踩着他的脚印走。这脚印忽东忽西,极不规则,有时窜到路边,有时挨着坡坎,走起来别扭得很。父亲却愈加阔步而飘逸,让我好生仰慕。这时夕晖泯灭于层叠的梯田,紫色的晚炊从人家的一丛丛风水树上袅袅升起,山上的鸟雀吵得很欢。


而我后来不再跟着父亲上街,那是懂些世事的时候,已感觉家里日渐空荡,母亲和我们衣服的补巴一天天增多,吃在口中的食物也越来越粗,越来越稀了。每每准备了柴草,刷了空锅,眼巴巴地守望着外出半天的父亲归来。


父亲终于出现在远处的山坳或河边的小道,有时是同落山的夕阳一起来,有时是披了月光或星辉来,站在屋角的田埂上,远远就可辨出他的身影。背上搭一条锁口布袋,那里面装着借回的苞谷或麦子。回来后总是坐在堂屋前抽烟,木雕一般僵固不动,叶子烟如云雾般在他的眼耳鼻口间穿行袅绕,变幻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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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呵斥我们也精简到只剩一个字。而酒却依然喝,甚至更凶。其实那些年父亲喝的并非纯正的酒。那时农业学大寨,报纸上粮食年年超纲要,饭却总不够吃,官方就严禁用粮食烤酒,甚至米酒也不准煮,父亲喝的“酒”往往是兑水的酒精。据人说喝过后有些头晕,但父亲仍然喝。


每到场天,他仍穿一身糊满泥巴的补巴裤,裤腿卷过膝盖,闷闷地上街,常常要到傍晚才踉踉跄跄地爬上院坝前的石梯,有时由人搀护着回来,往往呕吐满地。偶尔则醉倒在路边秧田而无人知晓,清醒后月明星稀才摸回来,哑巴一般倒头便睡,第二天早晨起来又闷闷地上生产队干活。


我觉察到父亲喝酒分明并不快乐,似乎反而更苦。有一回他又醉了,我试着“直谏”,公开表示我的不满。一言不发的父亲却大发雷霆,我好像还挨了他蒲扇般的巴掌。酒醒后的一天,我似乎感觉背后有目光,回过头的一刹那,我看见父亲怔怔地瞪着我,眼角还闪着几星泪花。而在我转过头去的瞬间,那眼光便移向别处。我从此疏远了父亲,也厌恶酒、醉人和小街。我认为父亲的醉酒是一种沉沦,而小街和那里的酒店应该负些责任。


18岁那年,我高中毕业当了兵,父亲很高兴。送行那天,父亲我从未见过父亲那么兴奋,理所当然地喝起酒来,不一会便脸膛红红,举着空杯等我敬酒。我佯装不知,多年的积怨使我一声不吭,把眼光移向别处。父亲脸上的笑渐渐僵住,红光扑扑的脸慢慢黑下来,眉睫低垂,目光突然黯淡,一言不发地离席而去,步履竟有些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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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服役的地方正是山西汾阳,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杏花村的酒香。思念家乡的同时,也终于愧疚地想起这么多年似乎从没送什么礼物给父亲,最先想到的便是是酒,回乡探亲时便带上两瓶竹叶青送给父亲。父亲很是高兴,一有客人拿出来与客人共饮,啧啧地赞叹,连说好酒好酒,并不忘强调是我从杏花村带来的。客人自然顺势称颂我的“孝道”,我有些脸红,父亲却越加兴奋,大声吆喝着劝酒劝菜,有些得意忘形。而我终于感到应该给父亲和客人敬一点酒。父亲喜出望外,竟有些不知所措,喝得极爽快,脖子一仰就干杯。脸膛红光照人,一会儿就在席上玉山倾倒。


后来我离开山西,父亲喝竹叶青的机会就少了,只好场场到小街去,喝他的包谷烧。迈着醉步的身影,总要在夕阳西下时才晃荡在山间的阡陌上。而他那粗犷的山歌,便回旋在层层梯田与重重大山之间。


夕晖之中,故乡的山山水水也带几分醺醺的酒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