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行者

2018-07-05 21:09:08 米拓 712


在恩施利川有一个叫汪营的小镇,这里是武陵山中一洼平坦的坝子,齐岳山,甘溪山,佛宝山,它们温情环抱着水灵的利中盆地。


肥沃的水土也养育着世代土苗儿女。八百里的清江从这里发源,一缕缕清江水,慢慢展开龙船艄公的故事和禀君盐娘的传说。


源头活水自当有其中流不可比拟的凛澈,优良的水质也就催生了一道独特水生菜肴——莼菜。张季鹰“莼鲈之思”典故中便是此物了。


“高冷”的水造就奇特的菜肴,自然也能催生出冽烈的酒酿。酒坛张便是佛宝山下汪营的一个酿酒人。


酒坛张本是与我父亲一辈儿的人,张是姓氏,因于他酿酒鬻卖时不像其他酒坊用玻璃瓶或是胶壶,而是定制的土色陶坛装酒,规格在两斤到上百进容量不等,按说此种包装之法也不足为奇,全国各大酒启均有自身独特包装,但在鄂西边陲小镇里的一条深巷中的小酒坊里也如此细致,就不免在小方小天地中称异了.我与之相邻,小时候一般称他坛子叔来着,后来我学会了喝酒,在某一回跟他酒桌上拼杀,不清楚是犯迷糊还是打了什么赌,反正之后便乱了辈分——我叫他哥好了。


利川话中“哥”说出口为“锅”,因此我喊他坛子哥时,就像是在传呼两种器具似的。


其实坛子哥之前并不是酿酒的。


十年前他认定了上眼又上心的女人——现在的老婆。所以决定结婚,在操办婚礼前他打算小宴亲邻。


那天还特意花高价买来一坛上等白酒,待饭席时候才搬出来开坛,每桌打上一壶。全然一股好东西绝不藏着掖着,要和盘拿出以飨众人的用心良苦。


席间多人轻尝酒后谈论着酒不对味儿,低劣的曲香反而让其勾兑的情态欲盖弥彰。坛子哥乍是不信,立马在坛里舀了一碗,一大口便咕咕下半碗,他极力把泄咽声想象为一曲天籁的流水,却发现实在没办法做到。一口的酒精只有烧喉刮肠,刚到胸腔便让他辛颤到剩下的酒碗落洒在地,那个白瓷碗应声在水门汀上跌落成三块。


接着顿感腹痛难忍,连连作呕,头昏脑涨,全身乏力,三个小时不曾减弱消停。于是赶忙送到了镇卫生院洗胃才得以回复,接下来便是三天的住院,三个月的闻酒色变。他怎样也没想到听闻的假酒事件实实在在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后来他了解到,那酒坊老板原是认真酿酒之人,只因市场假酒挤兑,乱了收支出入,为了不致亏损太多,他也不免落入了窠臼,部分以假充好。坛子哥当时以高价买酒,自然是卖的纯粮酿造的好酒。谁知送酒伙计把那酒坛送错,致使了坛子哥那次的遭遇。


当然,后来终于等到政府出面整治,取缔惩罚了许多假酒作坊。再后来坛子哥找到了卖他假酒的老板,购下他停产的作坊,并以免除他的赔偿费为条件,要求他教自己酿酒,还给一定工钱。那老板因于惭愧,答应了他。


半年后坛子哥的酿酒也有所成了,那老板便离开另谋出路,不再酿酒了。这期间,坛子哥将自己的两个五金门市转让出去,一心酿酒。本着货真价实,倒也时常供不应求。着地缘和朋友的介绍,有时也会有万州的人过来买酒。差不多从那时候起,他便成了周边人称的酒坛张了。


利川一带,古时便是巴蜀跟荆楚的交融之地,如今亦处鄂渝湘交界。所以利川人身上往往有重庆人的直接豪爽,又有湖北人的精明实干。


话说“酒摄不分家”,坛子哥一边酿酒又一边学摄影了。脑子灵光的他,加上没事就咔咔,不到半年竟搞起个影楼,再后来周边的婚庆也给基本承包了。


不过无论买酒还是拍照,一般得提前预约。因为坛子哥没事儿就开着他的皮卡外头去玩儿了,要么带着老婆孩子,要么约上几个狐朋狗友,再或者,带上他那一条狗——阿登。


说起坛子哥的阿登,是三年前驱车到万州发小那领回的,听说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军犬血统。总体而言,仍旧是只比较纯种的中华田园犬,也就是所说的中国土狗。


坛子哥说,现在太多的人爱养外国的犬种,其实中国土狗几千年来的基因使得它们抗病体质和忠实性格普遍强于其它种类。坛子哥还说,自己选择田园犬另一个想法是,自己曾经打拼在外,怀念故土的时候,总免不了一幅“大黄”蹲在村口柳树下等他放学的画面。


那画面很乡土味儿,现在身边留条黄狗,也算是对简陋童年的缅怀。


坛子哥有时候带着阿登去佛宝山上去抓野鸡,所以阿登很是迅猛。野鸡个小还美味,坛子哥也就时常忘了犒赏阿登。


有次坛子哥全家去出游三天,阿登暂且托付给我。带阿登来时我正在庭院里吃饭,我便把碗里的鸡腿夹给阿登,那家伙感激地扭动,全然不顾坛子哥想走前给它几句嘱托。


坛子哥只得感叹:果然俗话“人一得意挺鸡巴,狗一得意摇尾巴”,一个鸡腿就叛变了,没骨气!说罢开车而去。阿登在我这好吃好喝伺候着,心情倒也十分悠哉,亦有雅兴跟我一起玩耍。谁知第三天时分,正和我闹腾着,突然狂欢大叫起来,然后飞快冲出我的庭院,我紧跟出去,只见它又飞快窜上坛子哥还没停下的皮卡车后斗里跳跃狂吠。坛子哥下车后便被阿登蹭个不停。我说到:确实没骨气,又叛变了,可惜了我这三天的鸡腿啊!


去年中秋时月,向来凉爽的时地,由于华南副高范围扩大导致秋老虎挥之不去。一天下午实在闷热。坛子哥提议去齐岳山露营,在场几个人立马同意。便立马收拾好东西,用皮卡拖上几顶帐篷就出发了。


我想吹吹风,于是骑辆毛驴吊尾慢慢上山。


待我至山顶草坪时,他们已经将帐篷搭建完毕,一丛火苗上飘着两只金黄的羊腿。夜宵罢,星空浩渺,山河厚重。


一切都是如此安详,在习习清风中,巨大的电机扇叶也只是悠闲地转动。坛子哥叫上老婆入帐,女儿还在学校,倒也是二人世界。我在帐外不时听见几声爆发出来的嘻骂,我不想去猜他俩做啥事儿,不过也就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男女都在做的事儿。


只是当我俯瞰山下市镇万家掌灯,光彩熠熠,还时不升起几点孔明火光。在万物仁慈中,我旁观世人欢乐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伟大的寂寥。


至于坛子哥,他时常标榜自己就一粗鄙俗人,但我最羡他那生活拿捏的平衡。时常仰望和随性地追求着月亮,但绝不忽略地上的六便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