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酒坛

2018-07-07 15:44:48 米拓 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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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极好酒。

每年天凉秋意浓时,老爸便要亲自酿上一缸黄酒

老爸的酒坛很大,足可猫进一个人,内壁黑褐,缸沿处抹了一圈浅褐,外围是深黄绿色,绰绰约约的划痕,摸上去有粗陶的颗粒感。酿酒前的准备工作很认真。空置了一夏的酒缸得先清洗过,那几日,缸便被从厨房的角落里挪到天井,蓄上一满缸的水,又是浸泡,又是里里外外地冲洗。洗出来的水淌了一地,还带着酒味儿。自此酒缸会在天井里晾上好些天,偶尔会有薄薄的阳光漏在缸上,凑近看那光斑里有沧桑的明亮。

糯米和酒曲照例是要去熟知且可靠的卖家处买得。买回来的糯米经淘洗后便被浸泡在几个桶中。水呢,必得是某处山涧里接回的山泉水。蒸糯米前,老爸一般会花上一日上山把枯柴扛回家,在家门口砍成木段,叠齐码好。那枯柴是早早砍下、丢在山上、让无数个日头晒透了的。灶里烧上火,大铁锅里舀进水,盛了糯米的蒸桶架上锅,直蒸得热气从木桶盖的缝隙间冲出来,满厨房云遮雾障。木段在灶里哔哔剥剥地燃着,橙红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就这么直蒸到下半日,灶台也发了烫,米香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弥漫在厨房里。

酒坛子是早已移回到了厨房角落,天井里摊着一张极大的竹匾。蒸桶被倒扣在竹匾上,老爸使劲将蒸桶翻转提起。蒸熟的糯米饭从蒸桶里翻落,滚滚热气熏得老爸一脸湿漉漉的。浓烈的米香充斥在整个房子里。老爸拿了饭勺将糯米饭拨散,以便尽快晾凉。我在旁边忙不迭地抓了饭往嘴里送,蒸透了的糯米颗粒分明,粒粒饱满透亮,又香又软。

不久,各种材料都按比例倒进了酒缸,老爸握一根木棒在缸里翻来覆去地搅拌起来。这搅拌的工具亦是老爸自制,圆木棍前端固定了一块手掌大的木板,搅拌时手执另一端,将浮起的糯米和酒曲一遍一遍向下按压。我探头向缸里瞧去,无数白点和红点在水里翻滚,白白香香的糯米粒就这么沉进黑黢黢的酒缸里去,这缸也竟装得下!

酒缸里的工序对我来说是高深莫测的奥秘。接下来的日子,老爸时不时地围着酒缸转。酒缸已经用厚塑料膜紧紧束口,他有时伸手在缸壁处摸一摸,有时俯身将耳朵贴在缸口听一听,有时忍不住掀个小口往里瞅一瞅。我也觑一眼,红色的酒糟浮在最上面,冒着许多小泡泡,酒气冲鼻,浊,不好闻。

自豪且难忘的是,在神秘严谨的酿酒过程中,我也曾因家中无大人而被委以“重任”。鉴于老爸出门前郑重反复的交待,我每日放学一进家门便直奔酒缸,双手握棒,严肃地将酒糟一遍一遍平压下去,不可有一处重复搅拌,也不可有一处未搅拌,直至黑红的酒糟尽数在缸中翻滚,方小心翼翼地盖上口子。如此,我方能在数日后夸口,我把酒看得可好呢!

天又冷了些。晚饭时,老爸说,喝点新酿的酒吧。老妈问,酒好了?老爸道,没呢,喝一点儿吧。于是他掀开缸口的塑料膜,舀出一小碗酒来,又赶紧束上。那酒竟是鲜亮的朱红色,浮着粒粒红黑色的酒糟。老爸递过碗来,一脸得色:“不骗你,爸爸的酒呀,好喝得很!”我好奇地抿上一口,居然清甜异常,打破了我对家醅的一贯印象。

待得酒终于酿好,老爸拿个竹制的酒抽塞进厚实的酒糟里。这想必是个关键的步骤,老爸两手把住酒抽边缘,郑重地,从上至下,一点一点地摁进酒缸,不停顿,不摇晃,小心地松开手,竹酒抽稳稳地立在酒糟正中,酒抽里汪着清澈的新酒。

照理,酒酿好了要用管子导入口小肚大的酒坛子里存放,以防日久变酸。但自有了新酒,老爸每日便忍不住舀上一碗两碗,直至出缸时已去了大半。加之老爸但逢人来便要夸一夸自家的酒,邀人尝上一尝,酒坛子不久便见了底。于是,家中每年终得酿上两次酒方罢。老爸说,那剩在缸里的酒糟也是好东西,要留着烧白酒的。

无数个夜晚,劳作了一天的爸妈和我们围坐在饭桌旁,老爸惬意地抿上一口酒,一家人在温暖的灯下闲话家常。酒缸一如既往地静默在墙边,大大的肚子里藏着香醇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