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浓是黄酒!

2018-02-10 09:02:41 米拓 793


        天气渐冷,家乡友人给我寄来了地道的江西黄酒。还随附了一句诗:“家乡无所有,聊赠一壶酒”。我会心一笑,于友人的深情厚谊中把壶煮酒,顷刻间酒香满室,让人心旷神怡。跟着这缕浓浓的酒香,思绪便回到那些有温暖阳光的午后。

        秋冬时节,稻谷新收。午后的厨房里柴火旺盛,大锅里的木饭甑白气蒸腾,里面是即将被蒸熟的糯米饭-------这是农家要酿入冬的第一酒缸糯米黄酒了!糯米饭蒸熟后,奶奶便上前把饭甑盖子一掀,顿时热雾弥漫,一股浓郁又清纯的米香攒足了劲似的盈涌而出。这时,奶奶便给守候在旁的姐妹们每人抓一个热乎乎的饭团,让我们趁热吃。蒸熟的糯米饭散发着珍珠般半透明的诱人光泽,微微粘牙的嚼劲更显出几分趣味;而那股浓郁的清香,一定是有一阵最美的秋风在稻浪上方深情歌唱过。一个拳头大小的饭团吃下去,已是微饱。奶奶高声问:“谁还要饭团?马上冲水了!”大家很有分寸地摇摇头,糯米胀腹,谁都不想蠢饱。于是,在那些洒满阳光的午后,我们便满足地撑着下巴,痴痴地看奶奶如何把冷开水冲到饭甑里降温,如何用木铲把结在一起的饭团打散,如何把尚有余温的糯米饭倒进屋子黑色的大酒坛子里,并淋上酒饼(酵母)细细拌匀。。。。。。奶奶在雾气蒸腾里忙碌的样子像是一个在云雾里跳舞的仙女,成为我心间永不磨灭的美丽画面,缥缈又踏实。等她终于用一个厚重的木盖子遮严大缸时,总会满意地长舒一口气,用拳头捶一锤酸类的腰背出去了。只留下那半人高的大酒缸,在静等时间的沉淀。此刻,与酒饼厮守在一起的糯米饭已经改名换姓为“酒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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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天过后,奶奶便从紧实的酒糟中间挖出一个圆圆的深洞,见洞中渗出的酒酿已经能覆盖缸底,便不禁喜叹一声:“哎呀,来‘娘’了!”然后轻手轻脚地拉上木盖,像是怕惊扰了酒娘娘的美梦。那缸酒复沉沉睡去,只是偶尔在睡梦中咕噜咕噜冒几个酒泡。酒味一日浓似一日,一个月左右(据天气冷暖而定),酒酿全部渗出。等酒糟们醒来的时候,精华沥尽的身子已飘浮在温柔的醉乡了。其实这何尝是岁月静好的美梦,这是酒糟们袒露自己的胸怀,接纳了无数在黑暗里涌动的微生命酿就的芬芳。“有饭不尽,委于空桑,郁结成味,久蓄气芳。”千百年来,死去的米粒就这样通过发酵的方式获得了新的生命。然而还是不够,为了把米谷的芳香全部析出,此刻要在缸里加适量清水调和酒酿的浓度继续发酵。洗净手脚装来山间最好的泉水,沉淀,沾不得半点油盐。清水哗哗有声,倒下缸里去的仿佛不是水,而是草木的芳华,百鸟的啾啾,地之泉汩汩的歌唱。只有心无杂念的水才配得起酒糟这样毫无保留的真诚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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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终于可以起缸过滤。酒糟和酒酿就此分离各奔东西:一个化作饲料肥鸡肥猪,一个化作佳酿润肺润心。为了使酒体稳固酒质更加醇厚,保留时间更长,过滤后的酒要采用一种举世无双的传统制作方法:暗火炙酒。把一缸缸圆肚子的酒瓮抬到院子里,先在酒瓮周围撒下厚厚的谷壳,再围一圈晒干的稻草。这样,在稻草温柔的围城里,就只剩一个个探头露脑的圆酒盖。点火,炊烟开始袅袅。等瓮里的黄酒开始噗噜作响时,稻草热烈的明火已尽,里层暗自燃烧的谷壳直通酒心,耐心地煨出浓浓酒香。这层厚厚的稻灰从三千多年前的商周开始,就以不变的姿势守护着酒瓮的温度,就像守护着一个古老的心愿。几个小时后,灰凉,火灭,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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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封那日最是庄重,酿酒的女主人满怀期待。农村对能干女人的品评,除了种菜磨豆腐,就是这压轴的冬酒了。“酿酒做豆腐,无人敢称老师傅。”做一缸好酒不仅需要经验,还特别考验悟性和智慧,因此女人们都在暗地里积攒独门绝技,务必要技压旁人。上等的黄酒,酒液必定是“艳流胜琥珀”,色泽金黄,晶莹透明,清澈自然。凑近鼻尖闻一闻,幽雅,诱人的馥郁芳香让人心旷神怡。用嘴轻啜一口,搅动舌头再徐徐咽下,醇厚绵长的滋味让人回味无穷。黄酒集香甜苦辣酸涩六种味道于一体,却调和出了一种深沉特别的味道,似有人生况味自在其中。品尝的人不禁连连喝彩:“好酒!好酒!”夺了魁的那位女人在一旁呵呵地笑,眼放异彩。这让她在娘子军中获得了领袖地位,说话也可以格外响亮些。男主人在招待人客时也很是骄傲:“来尝尝我家妇娘麻今年酿的酒,看看苦辣不苦辣(浓不浓)?”一壶好酒让丈夫很有底气,劝酒时腰杆也硬挺了几分。浓浓的糯米酒倾倒在粗碗里,清冽有声,仿佛是一首女性的赞歌。这些勤劳朴实的布衣钗裙似乎从来不曾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但却用她们的纤纤素手,传承了黄酒这种世界上最古老的酒类之一;她们用非凡的智慧,把来自大地的滋味,米谷的芬芳做成佳酿,为平淡的生活添了许多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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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高浓度的白酒,总像有剧烈的爱与恨要痛快地解决,一如基督山伯爵快意的复仇或是呼啸山庄里炽烈痛楚的爱恨。黄酒虽然也后劲十足但因浓度较低而显得温雅柔和,淳厚内敛,一如那高山流水,松涛阵阵。但我家的外地女婿初次登门时,都要不知深浅地醉倒一回。他们下午爬山路吹了清凉的山风,晚间寒意又骤添,此刻烫嘴的黄酒浓郁清醇又暖胃驱寒,心里顿生好感。黄酒因含有大量的蛋白质、氨基酸、维生素等,被称为“有氧气的酒”,“饮之通天地之灵气,活经络之神脉”。不多久,他们就酒意微微,脸上放光,五脏六腑似被温水沐过。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热融融,飘飘然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于是对酒的戒备之心全无,谈笑间几大碗下肚,酒劲却绵长温情地慢慢上涌,最后都无一例外地醉倒在床上。第二天,女婿们酒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嫌莽撞。小姐妹们掩口而笑:三碗不过岗!他们对黄酒刮目相看敬畏有加,从此学会了轻啜慢咽,再配上下酒的腊味,既有趣味又不担忧忘形。每次想到丈人家,女婿们就对这回味悠长的酒香暗自倾心。我觉得黄酒真是一种耐喝的气质美酒,不太惊艳却让人迷恋不已,时间沉淀的味道果然气韵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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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酒无处不在。翁婿对饮自然情真意切,农家小院把酒话桑麻也甚悠闲,但旧式婚娶时饮酒的热闹却最让人难忘。喜事人家大张旗鼓地备好酒菜,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大瓮大瓮的酒用锡壶装好烫热,大粗陶瓷碗满上(这样的搭配最是粗朴有古意)。脸红红的新郎带着几分酒意和羞涩的喜悦每桌来敬酒,执壶把盏,众人皆敬。此时,请来的民间乐队用咚锣喇叭等奏起了华丽的音乐:

“端端痴端痴端咚——

端端痴端,痴端痴端咚——咚”(胡兰成语)

        乐曲像晴日溪山里水流花开,连路边都沾满了喜气幸福的氛围。那平常闹了意见的,也趁着碰酒的当儿尽释前嫌。酒过三巡,男人们猜拳行令,尽情欢宴。《红楼梦》的酒令行得文雅,但村子里的酒令行得粗鲁。他们划着拳,用歌调感十足的声音喊着我当时不知何为输赢的酒令:“两相好啊....五子登科啊.....六六大顺啊......”猜输了,众人便哄笑一声,催促输家喝酒,喝得漂亮的总能得到旁人一阵喝彩。也有那赖皮的,张开五个手指遮住碗口,面红耳赤,声嘶力竭地争执着谁作奸犯科,不肯服输。每次看他们拉拉扯扯,心里总害怕他们会打起来。印象中我爸爸总是那个酒碗飞传而仪容端正,宁可醉眠而不偷着泼酒的人。但每次看到瘦弱的爸爸清白着脸踉踉跄跄地被人扶进家门时,我心里总会掠过一丝说不尽道不明的悲凉,很想流泪。我害怕他会被人欺负趁机灌醉,害怕他会醉后摔倒或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后来想是我太自私,我心里看不得坚强的爸爸借酒释放自己的脆弱,看不得他偶尔放下生活的重担,放纵自己从生活里逃离一会。我现在才明白,偶尔喝醉也是幸福的,短暂的迷失是为了第二天更好地回来。我怀念那些旧式的婚礼,酒满鼓乐起,人间便有这样繁华的喜悦,一如地面上散着的殷红鞭炮纸屑。我也怀念行酒猜拳时大呼小喝的粗鲁,那是男性的阳刚之美,一如唐诗里的“醉和金甲舞”般热烈。我也想做一个不胜酒力但兴致不衰的人,并像他们那样划拳大喊:“四季平安啊.......十全十美啊”。有酒,果真是十全十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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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酒不仅属于男性,同样也属于女性。黄酒营养丰富,同时具有补血养颜、祛寒排毒等功效,所以农村女人坐月子必有一道钦定的补品:黄酒煎鸡蛋。待油锅里的蛋花鼓起了大大小小的泡,接着就要下黄酒。只听“滋”的一声,一股浓烈的香味就涌进鼻尖,接着钻出窗户挤进烟囱,最后笼罩在屋顶久久不散。我觉得黄酒与鸡蛋真是天生的恋人,二者在一起碰撞出了剧烈的浓香。松软的蛋花毫不犹豫地接纳了黄酒的甜浓,在蛋香里走了一遭的黄酒再把浓浓的蛋味带出来,彼此渗透融合。咬一口,让人难忘。有时路过有月婆的人家,远远就闻见了那股让人迷醉的香味,心里充满渴望:“有朝一日我做月子了,定要每顿吃三大碗。” 然后望着人家屋顶上散着香味的蓝烟,吞着口水遗憾地进了家门。因为黄酒煎鸡蛋是月婆的专利,再恶毒的婆婆也会端着土鸡汤和蛋酒殷勤地送到媳妇的床前去,喜滋滋地看她吃完。一个月后,从床上跳下一个动人的少妇:丰满红润,奶水充沛,眉眼间尽是为人母的喜悦慈宁。尽管妈妈总唱一首令人胆战心惊的山歌:

女人生娃锅沿边里过,

有命就吃鸡和酒,

没命就见阎罗王。

        但我总觉得坐月子是农村女人一生里最被宠爱的时光,不必炊茶煮饭,洗衣汲水,只管用鸡汤和蛋酒把自己和孩子滋养得丰润康健。黄酒就是这样,既能让男人折腰,又能在女性最需要呵护的时候温情润养。就这一点而言,它在诸多酒类中确是一枝独秀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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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酒一年四季都可以喝,但我最爱的还是“冬饮宜室”的那份温馨。正月里,姐妹们齐聚,守着父母,围炉夜话。我穿着厚厚的衣服像一个甘心作茧自缚的蚕宝宝,坐着听她们没有目的地谈不重要的话:工作家庭,小镇趣闻,男人女人,甚至是一个百听不厌的旧故事.....屋外是“大雪纷如幽梦至”,但屋内却炉火温暖笑语荡漾。坐得晚了,妈妈便从厨房端出热乎乎的酒娘蛋(生鸡蛋打到酒里隔热蒸熟),一大碗温补的蛋酒下去每个人都气血畅通,手脚暖和。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不知要怎样才好,只觉爱惜不尽。炉火,蛋酒,亲情,这是家的温暖,是守着浊酒把悠悠岁月过尽的踏实。这温暖不仅驱走了深夜的寒冷,给我们带来了心灵的安宁与回归,而且烙印心间,既给我们重新出发的力量,又让我们在人生的征途里深情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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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回到家乡的人想必已在美酒佳酿话人生;想必已在“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旁轻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而我的屋外只有夜雨敲窗,风声连连。已经温好的黄酒浓香四溢,端起酒杯喝一口,熟悉的味道恰似故人来。我不再去想”薄暮途遥归不归”,只想感叹一声:今夜真美!


附:(内良黄酒旅游文化节视频和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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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江西省大余县内良乡举办的黄酒节,以摆下一百桌酒席的深情真挚地迎四方宾客,旨在传承家乡的黄酒文化,让内良的酒香飘得更远。品黄酒,吃酒娘蛋,唱山歌,场面浩大。虽无缘参加,但一定是万人空巷,龙吟凤哕,酒香逼人。相信他们能传承这飘了三千多年的酒香,能用一颗素朴的古心守住这份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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